如何培养孩子的批判性思维？
说到批判性思维，我想起有一次参加一个讲座。
有一位小学老师分享教学经验时说：“批判性思维非常重要，我就特别有批判性思维。不管是哪个专家教授来讲学，我都能提出批评意见，反驳他说的话。所以，我们也要教我们的孩子批判性思维。”
我当时开玩笑说：“你这不叫批判性思维，你这是在玩‘找碴儿’游戏。”
可能很多人像这位老师一样，对批判性思维有两个大的误解：
第一，以为批判性思维就是去批判别人；
第二，以为我们可以“教”会孩子批判性思维。
先来说第一个误解。
其实，批判性思维是一系列认知能力的集合，比如推理、判断与决策、问题解决等思维过程。
更具体点儿说，批判性思维包括预测、猜想、逻辑推断、验证假设、判断因果关系、形成观点、反思等诸多技能。
所以，不要以为反驳别人的观点就是批判性思维，它是我们对思维的思考，是一个更加综合的认知过程。
批判性思维不算是一个严格的科学概念，它是一系列认知能力的集合。
再来看第二个误解。
我们是教不会孩子批判性思维的。
你可能以为，批判性思维跟我们学用筷子一样，一旦学会了怎么使用，就永远掌握了。数十年的认知科学研究表明，批判性思维不是一套你学了就可以应用于任何情况的技能。
它说容易也容易，没有做过思维训练的三四岁小孩就有一部分批判性思维能力了，比如因果推理能力、对条件概率的判断力；可它说难也难，就算是成年人也会在这上面栽跟头。
认识事物的深层次结构
有一道简单的数学题，请你思考，然后第一时间写下你的答案：
球和球拍的总价是 1.1 美元，球拍比球贵 1 美元，请问球的价格是多少？
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 0.1 美元。可是只要稍微想想就会发现这个答案不对，球拍比球贵 1 美元，难道说球拍是 1.1 美元，总价不就是1.2 美元了？
正确的答案，球的价格是 0.05 美元。
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是诺贝尔奖得主、心理学家丹尼尔·卡尼曼拿来测试美国麻省理工学院、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学生的理性思维的，结果发现大部分高才生都答错了这道题。
为什么受过多年批判性思维训练的知名学府的学生，也不会批判性地思考问题呢？
人类天生爱偷懒，我们喜欢做直觉判断，一般只思考问题的浅层意思，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帮助我们更快地理解事物，坏处是我们很难去认识事物的深层次结构，而认识事物的深层次结构恰恰是批判性思维需要的。
一些人不知道球拍和球的价格，他们更依赖直觉而不是将球拍和背后的一元一次方程联系起来。
同样的道理，如果你只是反复告诉孩子“看问题要从多个角度出发”，他确实学到了这句话，知道应该这么做，但是如果他遇到了陌生领域，或者他不太了解的问题，还是一样不能从多个角度去思考。
这是因为，如果你对一个领域很熟悉，自然而然地会从多个角度思考，考虑证据的有效性，考虑最新的甚至与自己原有观点相违背的证据。可是如果不熟悉这个领域，即使你知道应该全面考虑，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。
再举一个例子，有研究者请来美国大学生和中国大学生，想测测他们的批判性思维能力。他们问大学生们这样一个问题：
有一个人去山上寻宝，他没有地图，只有一个手电筒和包，为了确保不迷路，他该怎么做呢？
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随身带一把沙子，撒在沿途留下踪迹，以便追踪路径。结果发现，大约 75% 的美国大学生想到了这个解决方案，但是只有 25% 的中国学生想到了。
你是不是想说，中国人的批判性思维确实不如美国人。其实不是这样的。
美国大学生之所以能回答对问题，是因为他们从小听过很多类似的童话故事，也是讲如何在旅行的时候留下痕迹，而我们中国学生很少听类似的故事。
当研究者把故事换成中国人熟悉的民间故事之后，这个实验的结果就反了过来，变成大多数中国人能解决问题了。
你看，在一个领域熟练应用的批判性思维技能，不一定能迅速平移到另一个领域去使用。比如，一个推理能力很好的孩子，不代表他的判断能力和决策能力也很好，也不代表他一定能做对所有的推理题，遇到陌生领域的题目他一样做不好。
批判性思维能力不可教，因为它严重依赖于你对一个领域的知识掌握了多少。
既然这样，那还要不要培养孩子的批判性思维呢？当然要。具体该怎么做呢？你可以从三方面入手。
｜积累一定的领域知识和实践
一个人能批判性地思考，不代表他能一直做到这一点，因为背景知识、实践经验等都会影响他的批判性思维能力。
如果你教孩子，本来有 5 个苹果，被爸爸吃掉一个，还剩 4 个，5–1=4。孩子懂了。然后你再问孩子，市民组织花车游行，本来决定绕城市转 5 圈，后来决定少转 1 圈，最后实际上转了几圈？
孩子可能就会犯迷糊，得多想一会儿。
因为在孩子的头脑中，第一个问题是吃苹果，孩子非常熟悉，第二个问题是花车游行，孩子没参加过啊。
所以，我认为应该尽早有意识地帮孩子积累一些领域的知识，为他们遇到的每一个新问题建模。
比如，你可以多跟孩子解释一下“花车游行”的意思，甚至可以带孩子去游乐园看一看。在解决新问题的过程中，再来教孩子怎么批判性地思考。
还有一点，很多孩子其实已经了解了大量的领域知识，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缺少练习的机会。
比如，不是解释完花车游行就够了，你最好再用同一个例子，给孩子多出几道题，让他练习新概念。
给孩子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来练习新学的概念，直到最后熟练掌握解决问题的方法，这样孩子对问题才能理解得深入，遇到类似情况才能自动调用批判性思维。
｜在日常生活中教孩子使用批判性思维
在平时玩耍的时候、亲子阅读的时候，以及大量日常的具体情景和具体内容中，你都可以顺带引导孩子进行批判性思考。
生活中处处都是批判性思维的应用场景，我们根本不需要给孩子报专门的批判性思维班，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日常生活中，随时随地教孩子。
比如，我带女儿去动物园。
她在海洋馆里面看见鲸鱼和海豚，我告诉她其实它们都是哺乳动物，和狗啊猫啊之类的动物是类似的。我女儿就非常惊讶，因为她觉得鲸鱼和海豚应该是鱼类。
我们知道，孩子对鱼类和哺乳动物有直觉的分类，觉得在水里游的应该是鱼。回家以后，我把动物的分类原则给她好好地解释了一下，她就理解了生物学家在分类上应用的因果对应关系。
我们还可以随时随地用对比的方式看两件事物。
逛超市的时候看看胡萝卜和南瓜，问问孩子，它们有哪些相同点，有哪些不同点。颜色、形状、味道、大小等，可以从各个角度来比较。
我女儿有一个答案特别有趣，她说：“南瓜可以刻成南瓜灯，胡萝卜不行。”
我就引导她再深入一步观察，我说：“是的，但是你知道为什么吗？我给你一点小提示，南瓜和胡萝卜，哪个里面更硬、更难挖？哪个里面有瓤？”
我喜欢女儿能和我摆事实，讲道理。比如她想要买什么东西，或者要我带她玩什么，她需要给出理由，用一二三的证据和逻辑来说服我。
这个过程就是她不断地练习如何推理别人的诉求（也就是我的诉求），结合自己的目标，说出有说服力、有逻辑理由的推理过程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如果她的推论有错误，我会指出来。慢慢地，她说话就会开始有理有据。
亲子阅读的时候，也是培养孩子批判性思维的好时机。
比如，读完《咕噜牛》，你可以问问孩子：“你认为，如果老鼠没把咕噜牛吓走，结果会发生什么事？为什么？”这样有逻辑的讨论，鼓励孩子论述，给出多个理由。
还可以鼓励孩子下结论：“小老鼠勇敢吗？你为什么这样认为？”问问孩子的观点：“你喜欢这个故事吗？为什么？”
｜观察、假设、检验、反思和调整
我习惯科学的思维方式，陪女儿玩的时候，也会教她观察、假设、检验、反思和调整这些步骤。其实不是让她背这几个词，而是要动手实验，用具体的内容教她科学的思考方法。
2017 年冬天北京下雪不多，好不容易遇上一场雪，我们赶紧出去玩，在雪地里踩脚印、扔雪球。
玩了一会儿我女儿发现，雪花在手里会“变没了”，变成了水。她特别好奇，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。
我说：“你猜猜？”她说：“可能是手捏得太紧，把雪花捏碎了。”我放一点儿雪花在手心上，摊开手给她看，她发现，雪还是会变成水。
我告诉她，可能是雪花怕热，我们的手温度高，雪花就化成了水。她似信非信，说：“你怎么证明呢？”
我说，家里的温度比屋外的温度高，雪花怕热，回家应该会变成水，咱们试试看吧。
我跟她一起拿了一团雪回家，放在碗里。她过一会儿去看一下，边看边嚷嚷：“白雪变透明了……透明的雪变成水了……全都变成水了。”
然后她又开始思考：“雪变成水怎么变得这么慢呢？雪花明明掉到我手上就化了呀？”我就启发她：“你手上只有一小片雪花，咱们这可是一大团雪。还有，雪怕热，一般热和特别热，是不是也不一样呢？”
她立刻穿衣服跑出去，又挖了一大团雪回来。在暖气片上放一点儿，在阳台上放一点儿，忙个不停。
你看，在这个过程中，她先观察到雪会化，然后我们提出一个假设，再去检验这个假设是否成立；她又反思，观察到雪化的速度慢，再假设原因，再去调整条件检验。
简单的科学实验，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。
